拿出去，给人看

很多公司都说自己”以用户为中心”，游戏公司也有自己的说法，叫”玩家至上”。这句话写在墙上，放在全员大会的幻灯片里，也没有人会反对。可是真要做到，它到底是什么样子？

我的回答，来自第一回放出去以后 MoVox 经历的这些事。你把东西拿到真正的人面前，认真听他们怎么说，然后去改你的产品，哪怕他们要的东西跟你原来打算做的不一样。产品要围绕用它的人来做，而不是围绕你脑子里的那个想法。

第一回是一次测试，我也是当测试来对待的。

九月底，《三国演义》第一回第一次从头到尾完整地放了出来：水墨画打开，变成一小段写实的画面，再收回到同一幅画里；有配音，有字幕，一字一句照着原文读。我把它当作一次正式的生产测试放了出去。目的不是”看我做了什么”，而是看看其他人坐下来看它的时候会发生什么。

家里人和朋友们看了。结果最重要的意见，既不是关于画面，也不是关于配音，而是关于文字本身。

问题出在书上。

《三国演义》是用文言写的。它其实已经是比较好懂的那一种，所谓浅近文言，可是听起来还是很难跟得上。不只是孩子，连平时天天读中文的成年人们也一样，因为看视频的时候，旁白是按说话的速度播放的，一句没听懂，你也没办法停下来回头再读一遍。如果连这些大人都会跟丢，那么第一次接触这部小说的孩子和年轻人，就更不用说了。

这一条让我有点不好受，因为一字一句照原文读，本来就是这件事的全部意义，MoVox 就是围绕它搭起来的。原文的每一个字都必须进到配音和字幕里，还有一道确定性的检查，只要漏掉一个字，这一回就不算通过。为了做到这一点，我花了好几个月。

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，因为这件事我早就应该想到。这个项目当初的起点就是我的孩子们，而他们的母语是英语。文言的版本他们本来就听不懂，那其实是给我自己的版本。

所以第二天，就有了一份新的设计：一个白话的版本。同样的回目，同样的画面，可是故事不再是照着书念，而是像睡前讲故事那样重新讲一遍。后来这两个版本干脆变成了两场演出：文言是我在读原书，白话是我太太用她自己的声音，把它当故事讲给你听。

原文的版本我并没有放弃，文言还是一字不差地读。只是白话需要一条属于它自己的规则，因为”原文的每一个字都要读到”，对一个重新讲述的版本是做不到的。那是后面另一篇文章的事了。

我接受了的限制，看的人并不接受。

第二条意见是关于写实画面的。早在九月，我就已经认定，写实的那部分看起来更像游戏里的过场动画，不像真人实拍，而且我把它记成了本地模型能做到的上限。已知问题，接受了，往下走。

可是看的人并不接受。看第一回的时候就有人提了，后来我太太在第三十七回的片段上说得更直接。她同时也是这个项目的美术指导，从水墨画闪回到写实画面的这个想法，一开始就是她提出来的。她说，这看起来就像”一张像真人的照片，贴在一幅卡通画上面”。

她说得对。而所谓”本地模型的上限”，后来发现只是我那套做法的上限，并不是模型的上限。两天以后，生成照片的那一步重新做了一遍，新的片段她也验收了，认可是照片级的写实。具体是怎么改的，是这一组文章里技术性最强的一篇，留到那里再讲。这一篇想说的是：一个问题，看的人还没有认为它结束，我自己就先把它结束了。画面到底像不像真的，最后说了算的是看的人，不是我。

我们直接看图。下面每一张，都是一段片段开始动之前的那张照片。先看九月第一回的：

再看重做以后，第三十七回里的同样几兄弟：

讲故事，而不是讲第几回。

第三条意见也是我太太提的，那时候白话版已经做出来了。她的意思是：既然现在是在讲故事，那么”又一回”就不是对的发布方式。没有人会特意坐下来看”第三十七回”，大家要看的是三顾茅庐。所以应该发那些有名的故事，那些大家一听名字就知道的。

这一条我没有直接答应，因为她要的东西，碰到了我特意定下的一条规矩：在 MoVox 里，一个视频就是一回，不多也不少。这不是给观众看的选择，而是为了让制作保持可控。流水线上的每一步都是按回来组织的，每个视频都是一次运行做出来的，整部书也就能排成一个按顺序的列表。如果改成按故事来剪视频，那么每一个故事的边界，都会变成一件需要单独处理的活。

所以我们各让了一步，折中的办法就是 YouTube 的播放列表。一个故事就是一个播放列表，里面放的是围绕一个有名事件的几个完整的回。三顾茅庐就是第三十七回和第三十八回，上传的时候叫三顾茅庐（上）和三顾茅庐（下）。观众点进去的是故事，底下的单位还是一回。

而且坚持按回来做，还有另一个好处。白话和文言讲的是完全相同的一回，所以它们可以共用同样的场景、同样的画和同样的片段。做起来最花工夫的那些东西，我做一次，就能用两次。如果白话按故事来切，文言按回来切，那很多东西我就得画两遍了。

围绕用的人来做，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你会发现，我并不是每一次都照着要求做的。白话，我是照着要求做的；写实，也是照着要求做的；可是按故事发布这一条，我换了一种做法，因为这个要求碰到了整个系统赖以成立的东西。

这正是墙上那句口号没有说出来的部分。以用户为中心，不是谁的声音大就听谁的，也不是你脑子里的计划说了算。它的意思是，问题是什么，由用的人来决定；怎么解决，还是由你来决定。有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，和用户要的并不一样：用一个播放列表，而不是把视频重新剪一遍；给重新讲述的版本定一条它自己的规则，而不是干脆不要规则。

而这一切，只有把东西拿出去才能得到。我完全可以再花一个月，一个人关起门来把第一回打磨得更漂亮，可是这三处改变，到今天也还会在那里等着我。不要闭门造车。东西还不完美的时候就拿出去，听听大家对哪里不满意。

第三十七回和第三十八回的白话版现在已经上线了，就在三顾茅庐的播放列表里。这就是这些意见做出来的东西。下一篇要讲的是，当我开始对各种事情点头以后，原来的计划变成了什么样子。